永恆與美 ── 一個藝術工作者的思索與體認
感謝蕭瓊瑞教授於2026.6.27參加2026臺南失智照護博學會──永恆與美,會中發表專題演講及擔任上午場專家座談座長,並於會後提供專題演講文章及座長總結與各位讀者分享
永恆與美
──一個藝術工作者的思索與體認
■蕭瓊瑞
「永恆」與「美」是人生最重大的兩項課題,也是「宗教」與「藝術」核心的兩項主題。
宗教追尋永恆、藝術追求美,宗教與藝術構成「文明」,而文明的源頭卻是來自苦難的挑戰,其中大自然的挑戰,也就是地理的挑戰;因此,地理決定歷史的走向,這是歷史論述中的「地理決定論」。
尼羅河長期泛濫、年復一年的覆沒再重生,構成了古埃及文明的「生命循環論」。生命循環不滅,統治者為此而衍生出木乃伊、金字塔,乃至人面獅身像,這些既是宗教也是美術的文物,在思想上是對「永恆」的追求,在造型上則是一種「恆定」的表現。木乃伊以正面造型,雙臂交叉疊於胸前;類似的造型也出現在所有神殿人物雕像身上,他們的臉部毫無表情(沒有喜、怒、哀、樂….)、眼睛沒有焦點,不看現實,而望向無限遙遠的未來…….。
至於壁畫上的人物或各式動物頭部加上人身的神靈造型,則永遠是採:頭部的側面,加上肩部及雙手、雙足的正面;這看似並不「自然」,也不「寫實」的描繪方式,卻是表現對象物最「真實」、「恆定」狀態的手法;一如民間剪紙藝術家為人剪頭像,不可能剪正面,而是以側面剪影來抓住並表現人物的最大特徵。至於肩部不作一前一後,避免後面的一肩被遮住,而是雙肩並呈,再加上雙足並立。
「恆定」的立體表現,接近人物雕像的作法,便是知名的「人面獅身像」,古希臘語稱「Sphinx」(斯芬克斯),正是那提出「上午四條腿、中午兩條腿、晚上三條腿」(其實就是「人」)的謎題要求回答,答錯便會被吃掉的神話故事來源。
但在所有「恆定」表現中,最為巨大且永不被自然毀壞的人工造物,便是以正四方為底部、四面以等腰三角形建構而成的「金字塔」。
「恆定」不變,便是古埃及人的宗教與至美。
隔著地中海,沙漠的文化進入臨海半島的希臘,便成了「希臘文化」的表現,也是西方現代文明的濫觴。
今天的考古發現:古希臘文化的形成,有諸多來自埃及文化的證據;尤其在西元前332年,亞歷山大大帝征服埃及之後,托勒密王朝的希臘統治者自封為「法老」,將希臘傳統與埃及信仰揉合,更造就了「希臘化時代」的文化大融合。
但一個講究「恆定」,看似「靜態」的沙漠河域文化,如何幻化成「變動」無羈的海洋型文化?主要來自材料運用與物理學技術進展的影響。
古埃及的建築、雕像,材料均為石灰岩、砂岩、花崗岩,與泥磚,不易進行細部的雕鑿與表現;但希臘文化的雕塑材料主要是大理石與青銅,再加上物理知識的進展,「恆定」的古埃及美學,也因半島海風的吹拂,「美」的體驗從「肉體」「感官」巨大的存在感,提升為「靈魂的偉大」;因此,「體育」和「美術」結為一體。「永恆」的想像,具體形成對人的「極致」與「理想」的追求,那既是「奧運」的源頭,也是「希臘神話」的淵源。帕特濃神殿中,薄紗包裹肉體的女神雕像,不在誇耀雕刻技術的精湛,而是「風吹身體」的具體表現;身體的健美等同於道德的完美,「殘缺」不只是肉體的缺陷,甚至是道德的不完美。
延續希臘文化對理想與極致的追求,羅馬文化則強化了「現實」的歌頌,神話人物轉為對「人間英雄」的讚頌,神殿也轉為劇場與鬪獸場。
進入「中古時代」,基督教文明成為羅馬帝國淪亡後,人民信仰的寄託。基督教視「人」 為「犯罪的結果」,「人」和「現實」都不再是藝術歌頌的對象,而「上帝」既不可描繪,「人」也不應被描繪,只有「先知」才值得標舉;但「先知」是介於「上帝」與「人」之間,因此,畫得不像「人」,才是「聖人」。由於描繪信仰與描繪理念的不同,一度被認為是「技術倒退」的「黑暗時代」。
但對基督徒而言,現實世界的「永恆」或「理想」,都是「人」的虛幻想像,只有「靈魂」的「永生」才是終極的價值。
直到被稱為「文藝復興」的15世紀,「上帝」的信仰沒有被拋棄,但希臘、羅馬以來以「人」為中心的理念重新被提出,達文西的〈蒙娜麗莎的微笑〉、米開朗基羅的〈聖殤像〉、〈亞當的誕生〉、〈最後的晚餐〉,以及拉斐爾的〈雅典學園〉等,都標舉著近代西方「人文主義」的思想,也為西方的現代世界打開了大門。
相對於西方世界,中國的儒家思想,在春秋、戰國之際,即在孔子「天道遠、人道邇」的思維下,存天道不論而論人道,而此人道,在漢初的陰陽學及魏晉南北朝的美學思想雜揉下,標舉「自然」為最高價值,並以「道德」的「不朽」,克服了對「死亡」的恐懼。宋代以來的〈早春圖〉、〈谿山行旅圖〉,乃至稍後的〈靜聽松風圖〉等,都是人回歸自然、與天地合一的一種理想展現,這些藝術的表現,也都被認為是「永恆」與「美」的極致成就。
2009年是成大醫學院成立的25週年,醫學院的同仁計劃在「成杏廳」的壁面設置一件藝術品。這件事情在當時擔任成大藝術中心演藝組組長的白明奇醫師推動下,選擇以柯錫杰知名攝影作品〈等待維納斯〉,表達醫學院同仁追求完美與永恆的醫者心境;並由當時正在成大駐校的知名詩人、也是當年為〈等待維納斯〉題名的鄭愁予再賦詩作一首,成為醫學院成杏廳前一件永久設置的公共藝術,也為醫學院師生,打開一扇心靈之窗。
「永恆」的追求,是民族是否能在歷史長流中留下足跡的關鍵因素;「美」 的呈現則是這個足跡是否得以長存不滅的驗證條件。
(本文作者為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所名譽教授、美術史研究者)
專家座談Ⅰ:永恆與美
座長總結:
今天謝謝三位專家提供的經驗分享,也讓我們從不同的角度,體認到如何在閱讀經驗、音樂聆賞,乃至生涯規劃中,為自我的生命創造更多的價值與美感。
首先是成功大學醫學檢驗生物技術學系教授、也是成大圖書館館長的傅子芳教授,她以個人自幼閱讀的經驗和文本中,配合精采的AI繪圖,讓我們沈浸在她豐富而多元的閱讀喜悅中;尤其從台語童謠的「點仔膠」切入,直到充滿生命智慧的《聖經》文學,其中更以她專業的「細胞凋亡」現象,闡釋了生命終向與轉換再生的哲理,充滿智慧的啟發。
其次是李佩芬博士的音樂聆賞分享,工學背景出身的她,讓我們學習到「系統性學習」的效率與成效,從散漫的隨機聆賞,變成融合歷史、文化,乃至時代脈絡的系統性理解。尤其李博士從音樂、歌劇、建築、舞蹈 ……等多方面的接觸、學習,與理解,更讓我們體認到深刻學習所帶來的生命厚度與樂趣;正如她所說:「學習最大的收穫,不只是增加知識,更是在不斷探索的過程中,看見不同的世界。」
至於曾任成功大學博物館開館館長,也是機械系名譽講座教授的顏鴻森,以他當年留美指導教授的一句口頭禪「Still alive!」,帶出他自年輕以來對生命無常的體認,及自我認同:「要過何種生活方式,成為什麼樣人」的生命思考與實踐,成為出版多本經典作的傑出「學者」,更一度代理大業大學校長。不過更令人驚訝的傳奇規劃,是在大學教授退休之後的71歲之齡,再以大學聯考的方式,重新成為東海大學中文系的大學部學生,甚至申請住校。畢業後宅居安老,以寫作為主軸,並期有一天能安心離世,不怍不愧!
他說:「我如蜉蝣,滄海一粟,順心活著,是唯美;朝現暮逝,孕育新生,順命歸塵,是永恆。」
也為首場座談,劃下輕鬆、詼諧,卻又意味深長的句點。

此作品為攝影大師柯錫杰的著名藝術作品〈等待維納斯〉。畫面呈現強烈的藍色層次感,包含深藍的海與淺藍的天空,中間分隔著模糊的地平線。此大型作品目前安置於國立成功大學醫學院成杏廳旁的牆面上。

人物介紹左二起:白明奇董事長、藝術家柯錫杰、詩人鄭愁予、醫學院院長林其和、蕭瓊瑞教授